专家评论的专业视角

老陈的影评课

窗外的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出版社那栋老办公楼的铝合金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敲打着时光的窗棂。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窗框早已变形,密封条老化,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起一滩滩暗色的水渍。会议室里,烟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淡淡的烟草味以及旧家具特有的陈腐气息。一场关于新媒体转型的头脑风暴会议刚刚结束,同事们带着或兴奋或疲惫的神情,匆匆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偌大的会议室,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老陈还安然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暗红色长条会议桌的最尽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了的昏暗天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那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甚至露出褐色硬纸板的笔记本。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窗外急躁的雨声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时间在他周围流淌得格外缓慢。

我刚入职这家老牌出版社内容部刚满三个月,作为部门里最年轻的新编辑,被主编特意安排跟着老陈学习。老陈是社里公认的元老,据说社里图书库里不少关于电影理论的经典书籍的版权,都是他年轻时一手谈下来的。他年轻时曾在电影学院系统地旁听过几年课,有着扎实的科班底子,后来几十年一直扎根在文艺评论板块,尤其专精于电影批评。社里的老人都说老陈肚子里有真材实料,是“活字典”,但也都私下里议论他脾气有点倔,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太合时宜,也不太合群,对眼下这股追求流量和速度的风潮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是不以为然的态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想帮他收拾一下会议室里散落的马克杯和烟灰缸。走近了,才看清他摊开的那本笔记本,页面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娟秀而有力的钢笔字迹,间或贴着一些从早已停刊的旧报纸、旧杂志上精心剪裁下来的电影海报小图,旁边还用更小的字标注着影片信息和关键点。那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像是一部个人化的、流动的电影史。

“小张,没急着下班吧?”老陈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属框老花镜,镜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坐。”他用手掌摩挲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刚才开会,听你讲那个什么……流量算法推荐逻辑,我琢磨了一下午,有点东西没太想明白。”他合上笔记本,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习惯性地从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但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势,又像是想起这是刚散会的密闭空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盒塞了回去。“现在的读者,或者说观众,是不是真就只爱看那种……嗯,三句话讲完剧情梗概、五句话给出爽快打分,再配上几个快节奏剪辑画面的短视频影评了?那些需要静下心来读的文字,那些需要反复琢磨的细节分析,是不是真的没有市场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作为一个刚踏入行业的年轻人,我接受的教育和培训都在强调数据、用户画像、注意力经济,老陈提出的这个问题,恰恰触及了当下内容创作最核心的矛盾。我试图在脑中组织语言,想向他解释用户阅读习惯的变迁、碎片化时间的利用、算法驱动下内容分发的逻辑。但老陈似乎并不真的期待我的回答,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梳理自己内心的思绪。“我入行那会儿,大概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陷入了回忆,“写一篇像样的评论,不敢说字字珠玑,但起码得先把片子认认真真看上三遍,这是最基本的。第一遍,就像个普通观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看情节怎么起承转合,人物命运如何跌宕;第二遍,就得跳出故事本身,带着专业的眼光去看,看导演的镜头怎么运动,光线怎么布置,剪辑点怎么选择,声音和画面如何配合;第三遍,最耗神,得反复暂停、倒带,去琢磨导演藏在光影背后、台词深处的那点‘意思’,那个时代的脉搏、人性的幽微、或者某种社会隐喻。那时候,写评论是件慢工出细活的事,是跟电影、跟导演、甚至跟时代的一次深度对话。”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我,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现在倒好,算法比人还要忙,不停地计算、推送、优化;数据比内容本身更响亮,点击率、完播率、互动数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尺。”他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记录着无数个与光影为伴的日夜。

“陈老师,其实也不是完全这样……”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这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用户并非排斥深度,而是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下,需要更高效、更吸引人的方式接触到深度内容。习惯在变,载体在变,但对优质内容的需求内核或许并未改变,只是表现形式需要迭代。

老陈摆摆手,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我:“你别误会,小张,我不是那种食古不化、拒绝一切新事物的老古董。我知道时代在变,出版社要生存,内容必须要变,要适应新的环境。内容要做得‘有用’,让人看了能有所收获,有所启发,这叫EEAT,对吧? Expertise(专业知识), Experience(实践经验), Authoritativeness(权威性), Trustworthiness(可信度)。我们社里上周请来的那个互联网专家培训时,反复强调这几个词。这个道理,我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继续道,“但问题的关键,或者说我困惑的地方在于,怎么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肚子里那点所谓的‘专业’东西,用现在的人能轻松听懂、并且愿意看下去的方式说出来?而不是板起面孔,堆砌一堆‘蒙太奇’、‘长镜头’、‘符号学’之类的专业术语去吓唬人,那不是专业,那是掉书袋,是故弄玄虚。”

说着,他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给我看。那一页写的是关于一部上世纪经典黑白电影的光线运用分析。令我惊讶的是,他的语言出奇地平实、生动,甚至带着点市井生活的比喻。他没有直接引用复杂的布光理论,而是形容某个角色的主光“像冬日里从云缝漏下的一缕微暖的阳光,既照亮了他,又暗示了他处境中的一丝希望”;分析另一个场景的底光时,他说这光“打得人心里发毛,仿佛秘密就要从阴影里爬出来”。然而,在这些充满画面感的描述之后,他的结论却一针见血,直接点明了这种光线处理如何服务于人物心理刻画和剧情悬念的营造。“你看,”老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这叫专业视角,不是高高在上地念经,而是把复杂的门道拆开了、揉碎了,用家常的话讲出来,让人能看明白,哦,原来这个镜头故意晃那么一下,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表现人物内心的慌乱;原来这个演员台词中间特意停顿那一下,不是忘词,是表现角色在权衡利弊,表演的功力就在这儿。让读者看完,能带着新的发现和角度去重温电影,或者下次看别的电影时,能多留意到这些细节。这才是真‘有用’,是真能帮人提升观影体验的干货。”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给我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那是几年前,他即将退休之际,受一位老朋友所托,去给一个刚刚成立、充满活力的年轻影视创作团队做短期顾问,进行一些创作上的指导。那个团队,就是后来在特定圈层内颇有名气、以风格化叙事和精准类型把握见长的麻豆影视的雏形。老陈回忆说,那时候这帮年轻人就像初生的牛犊,有喷薄的创作热情,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技术设备也相当不错,但在专业叙事节奏和电影化镜头语言的深层把握上,还显得有些青涩,欠些火候。“他们最开始的几部作品,技术上是合格的,但总感觉差一口气,就是那种能牢牢抓住人、让人沉浸其中的‘电影感’。”老陈说,“他们不缺怎么拍清楚的技术,缺的是‘为什么这个镜头一定要这样拍’、‘这个场景为什么用这个色调’的底层逻辑和美学支撑。我就跟他们讲,创作的核心,首先是要尊重观众,别把观众当傻子,用廉价的手法糊弄;但同时也别故弄玄虚,为了风格而风格。每一个镜头的取舍,每一次场景的切换,每一处光影的微妙变化,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设计,都要有它存在的充分理由,要么是为了更有效地推动情节发展,要么是为了更立体地塑造人物形象,要么是为了更精准地渲染特定情绪。你的所有技术手段,最终目的应该是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你编织的情境所吸引、所代入,而不是时不时地跳戏出来,疑惑‘导演这儿到底想干嘛?’。”

老陈说起那段经历,眼神里透出一种教师般的欣慰。他提到,当时他就是拿着那个团队拍摄的一部早期作品样片,和主创人员一起,一帧一帧地拉片分析。他举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一场看似简单的室内对话戏,两个角色在商讨一件关键事情。“你看,当A角色在陈述他的观点时,画面用的是相对柔和的顺光,面部光线均匀,甚至带着一点点暖色调,这让观众下意识地觉得这个角色此刻是坦诚的,处境是值得同情的;而当B角色开始回应,镜头切过去时,你会发现,虽然依旧是室内戏,但背景的光线被刻意压暗了一些,B角色的侧脸轮廓更硬,甚至有一道细微的阴影扫过眼角。这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线变化,普通观众可能无法明确指出来,但他们的潜意识能接收到这种视觉信息,会隐隐觉得B角色或许有所保留,或者隐藏了某些秘密。这就是电影视觉语言的魔力,是专业的活儿,是创作者需要精心设计的。”老陈强调,这种细致到近乎“吹毛求疵”的分析,目的绝非卖弄学问,而是真正能帮助创作者理解镜头语言的表意功能,从而提升作品整体质感和专业度的“实用干货”,是能让他们以后独立创作时用得上的“内功心法”。

“后来,大概一两年后吧,我有机会看到了他们进入成熟期后推出的作品,”老陈说到这里,终于还是点上了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感慨的表情,“能非常明显地看到那种进步。镜头运用不再是为了炫技而存在,每一个画面都开始有力地承担起叙事或表意的功能;故事的讲述节奏也沉稳了下来,懂得何时该张,何时该弛,有了呼吸感。这就是专业视角介入的价值所在,它不在于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批评这个不好那个不对,而在于能够基于深厚的积累,提供具体、可操作、并且最终能体现在作品成效上的建设性意见。这样的内容,无论是写给行业内的同行看,作为交流借鉴,还是写给普通的影视爱好者看,帮助他们提升鉴赏能力,都必须让人产生‘哦,原来如此!’、‘这个角度有意思,学到了!’的感觉。这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才是建立权威性和信任度的最坚实基石,比任何空洞的标榜都来得有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天空也不再是沉郁的铅灰色,透出些许亮光。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老陈偶尔翻动笔记本页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然而,老陈刚才那番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却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回响。他口中反复强调的“专业视角”,其内核并非是要筑起一道知识的壁垒,将大多数读者拒之门外;恰恰相反,它的终极目的,是要运用从业者数十年来沉淀的经验和学养作为坚实的基石和工具,去巧妙地拆解那堵看似高深的“专业之墙”。表达的方式必须是接地气的、是生动鲜活的、是能够与读者的既有经验和认知产生连接的,最终要能解决他们的实际困惑——无论是“这部电影好在哪里”的审美困惑,还是“我想学习拍点东西,该注意什么”的创作困惑。比如,在评价一部备受争议的电视剧的演员表演时,绝不能仅仅满足于使用“演技炸裂”或者“表情呆滞”这类大而化之、情绪化的形容词。专业的视角要求我们必须沉下去,具体指出:在哪个关键的情节点,演员通过哪一个细微的面部肌肉控制、眼神的微妙变化、或者是某句台词中一个精准的重音处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成功地传递了角色此刻何种复杂、矛盾的心理活动;反之,又在哪一处表演出现了偏差或不足,是情绪的衔接不够自然,还是肢体语言与角色身份不符,从而导致观众瞬间“出戏”,破坏了叙事的可信度。这种基于具体细节的、有理有据的拆解和分析,对于想要深入学习表演的爱好者来说,是宝贵的经验借鉴;对于广大希望提升自身观影品味和理解深度的普通观众而言,才是真正“有用”、能让他们豁然开朗的高质量内容。

老陈似乎看穿了我正在消化吸收,又举了一个更偏技术层面的例子,关于电影中常常被普通观众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声音设计部门。他说,绝大多数观众在观影时,注意力会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剧情、画面和背景音乐上。但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耳朵,会去仔细分辨环境音是否真实有层次(比如一个街景,远处的车流声、近处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是否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声场)、Foley(拟音)效果是否精准到位(脚步声在不同材质地面上的区别、衣服摩擦声、物品碰撞声等)、以及声音的空间感是否与画面匹配(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的回声效果,和在狭小密室里的声音质感是截然不同的)。“一部制作精良的影片,其声音设计是极其讲究的,很多时候你甚至可以闭上眼睛,仅凭听觉就能大致想象出场景的空间布局、人物的远近关系以及他们正在进行的动作。比如,一个角色走在深夜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环境中的回响能营造出孤独或恐怖的气氛;一声用力的摔门声,能清晰地反映出门的质量、摔门的力度,进而折射出角色的愤怒程度。如果一篇影评,能够将这些通常被忽略但实则构成影片质感基石的听觉元素提拎出来,深入浅出地分析它们是如何与画面叙事紧密配合,共同构建起影片逼真的真实感和强大的沉浸感的,那么这篇评论所提供的‘实用价值’和认知增量,就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剧情复述和观感评价。”老陈补充道,“这就像品酒,普通人可能只觉得好喝与否,但品酒师能分辨出其中多层次的风味。影评人的任务之一,就是当好观众的‘品影师’,引导他们发现更多层次的美。”

“那……陈老师,像我们这样的新人,该怎么一步步地去培养您说的这种‘专业视角’呢?”我忍不住追问,感觉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内容创作的另一种更深远、更扎实的可能性。

“看,没有捷径,就是大量地看,带着明确的问题和思考去看。”老陈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语气笃定,“而且不能挑食,不能只看那些公认的经典好片子,也要有勇气、有耐心地去分析那些口碑不佳的、甚至是公认的‘烂片’。看好片子,是学习成功的经验,看它如何通过娴熟的技巧达成动人的效果;看烂片子,往往更能锻炼你的批判性思维和问题诊断能力。要像医生解剖病例一样,去仔细剖析它到底‘烂’在何处:是剧本层面出现了逻辑无法自洽的硬伤?是人物动机苍白无力?是表演层面流于表面,无法让人信服?还是剪辑节奏紊乱,破坏了叙事的流畅性?最关键的是,要追问具体是哪个环节、哪个细节出了问题,导致了最终的观感不佳。这个不断提问、不断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积累‘实践经验’(Experience)的最有效途径。”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放下,继续说,“然后,光有感性的观看体验还不够,还需要主动去读一些基础的理论书籍,关于电影史、电影语言、叙事学、乃至心理学、社会学都可以涉猎。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在文章里引经据典炫耀学问,而是为了给你观察到的各种影视现象找到一个解释的框架和理论的支撑,帮你把散乱的感性认知梳理成系统的知识体系,这叫构建‘专业知识’(Expertise)。当你的观察有了实践的厚度,又有了理论的深度,你下笔自然就会有底气,有独到的见解,这就是‘权威性’(Authoritativeness)的雏形。长此以往,坚持输出这种有见地、有依据的内容,读者自然会觉得你讲得在理,能从中真正获益,对你个人的‘信任度’(Trustworthiness)也就水到渠成地建立起来了。EEAT这四个字母,不是外在于内容的标准,而是内化于高质量创作过程与结果之中的自然体现。”

他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玻璃窗上映出会议室里我们两人模糊的身影。老陈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他的笔记本、老花镜和茶杯,动作依旧从容。“记住啊,小张,”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专业视角,真正的精髓不在于‘曲高和寡’,阳春白雪,让人望而生畏;而在于‘深入浅出’,能把复杂深邃的道理,用明白晓畅的语言讲清楚。我们的任务,就像是知识的摆渡人,要把象牙塔里、学术期刊上那些精深的学问,转化成普通读者在自家书桌旁、在地铁上、在睡前灯光下就能理解和运用的‘工具’。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教徒弟,他不仅会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拿刨子、怎么使锯子,还会耐心讲解为什么这种姿势最省力、那种角度刨出来的木料最光滑平整。影评也好,书评、艺评也罢,道理都是相通的。核心是架起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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